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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1月11日

李洱锤炼十三年新作《应物兄》勾勒一幅

新闻    时间:2019年01月11日    来源:半岛都市报


李洱锤炼十三年新作《应物兄》勾勒一幅浩瀚的时代星图
半岛记者 刘鸿亚
一部《应物兄》,李洱整整写了十三年。
说起李洱,大家熟知的作品应该是他的长篇小说《花腔》,这部作品展现了李洱令人惊异的才华。这部小说也被认为是2001~2002年度最优秀的长篇小说之一,并入围第6届茅盾文学奖。时移景异,如今李洱已从青年作家步入了中年作家行列,《花腔》之后,他奉献给读者的是这部两卷本的《应物兄》。
在十三年的创作过程中,李洱眼睁睁地盯着瞬息万变的“当下”,不断想象着“以后”,回忆和筛选着“过去”,并将其编织、缝入流动的“现在”。

创作人物:人人有其性情

《应物兄》的主要故事情节是济州大学儒学研究院筹备成立和迎接儒学大师程济世“落叶归根”。应物兄作为小说的轴心人物,上下勾联、左右触及所有相关者。围绕着济大著名的几位老教授:古典文学研究泰斗乔木、考古专家姚鼐和古希腊哲学专家何为老太太,还有世界级儒学大师、哈佛大学东亚系教授程济世先生,以及这些大师众多的门生、弟子和友人,一场轰轰烈烈的儒学复兴大业就此展开。
在《应物兄》这部超长篇小说中,各色人物纷纭出没,人物遍布政、商、学、媒体、寺院、江湖、市井,但主体仍是三代学院知识分子。如此众多的人物,《应物兄》做到了“人人有其性情、气质、形状、声口”。
在这部小说中,第一代学人的代表是济州大学的四位老先生:姚鼐、乔木、何为、张子房。
其中,姚鼐先生毕业于西南联大,是闻一多先生的弟子,幼时曾住在二里头的姥姥家,那里是著名的二里头文化遗址。姚鼐先生虽然不写诗,但一开口就诗意盎然。“姚鼐先生说在暴雨中、在骄阳下,他的心绪会飞得很远,仿佛可以看到成群的鳄鱼、孤独的大象。大象,那古老的巨兽,在沿着河床闲逛,用鼻子饮水,用象牙刨食,遇到母象也不急于交欢,显得很羞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哎呀呀,都什么时候了,还羞怯呢?完全不知道饥肠辘辘的夏民们手持棍棒在逼近,在大象们的羞怯和潮汐般涌动的情欲之间,笼罩着末世的阴影,但人类文明却正在拉开新的序幕。”作家李洱在作品中赋予了姚鼐细腻的诗意情思。
中国古典文学专家乔木先生的个性最为突出,他言词犀利、性格倔强。乔木先生说:“该长大了、成熟了。长大的标志是憋得住尿,成熟的标志是憋得住话。”小说中双林院士评价乔木先生:“过日子,你是浪漫主义者。写诗,你却说自己是现实主义者。”
研究西方哲学的柏拉图专家何为老太太,早早出场便滑倒在地卧床不起,其得意弟子改换门庭而成为儒学家也不敢告知她。当故事临近尾声,当人们对何为老太太渐已淡忘之时,老太太却以“死亡”强势博得人们的关注,她在遗嘱中将致悼词的任务委托给早已散淡离开且被人认为是疯子的经济学家张子房先生,跟济大哲学系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笃信“礼失求诸于野”的经济学家张子房,隐身于一个大杂院。从民间的吃喝用度出发,张子房立志写一部新的《国富论》,他给邻人题的一幅不装裱、不落款的字是:凿破苍苔地,偷它一片天。

创作内容:“脚注”的遗传密码

在读《应物兄》之前,从未在一部小说里遇到如此多的“引号”与“书名号”。《应物兄》借对话、讲演、讨论、著述、回忆、联想,所引用和谈及的中外古今文献高达数百种。
通过《诗经》《易经》《道德经》《论语》《礼记》《尔雅》《孟子》《墨子》《史记》《尚书》《华严经》《塔木德》《十戒》等经史典籍,以及《理想国》(柏拉图)、《诗学》(亚里士多德)、《梦溪笔谈》(沈括)、《周易本义》(朱熹)、《国富论》(亚当·斯密)、《哲学史讲演录》(黑格尔)、《仁学》(谭嗣同)、《朝霞》(尼采)、《释梦》(弗洛伊德)、《鲁迅全集》、《人道主义书信》(海德格尔)、《江村经济》(费孝通)等中外名著,大致可看出作者的思考背景和阅读范围。至于书中或展示、或引用、或杜撰、或调侃的诗、词、曲、对联、书法、篆刻、绘画、音乐、戏剧、小说、影视、民谣、广告、脱口秀等,则让读者又一次体会到当年《花腔》作者卓越的叙述才能曾带给人的惊艳,从这种百科全书式的追求中可以感受到,作者在生物学、历史学、古典学、语言学、艺术学、医学乃至堪舆风水、流行文化等领域,做了大量案头工作,其所积累和触碰到的知识量堪称浩瀚。
书名中的“应物”二字,是李洱建立的文学道德。虚己应物,《应物兄》对物近乎于痴迷,李洱关于物的知识储备之丰富,令人叹为观止。这部作品细致地描写和提到了数十种植物,如松树、茶树、荇菜、玉米须、野兰花、菖蒲、楷木、猫薄荷、烟叶、皂荚、苜蓿、猕猴桃;近百种动物,有猫、狗、螽斯、驴、白马、鹦鹉、渡鸦、寒鸦、杜鹃、林蛙、土蜂;还有器物和玩具,如鼎、觚、爵、钟、鼓、羊肠琴弦、玳瑁高蒙心葫芦、铃铛、拨浪鼓;食物方面,则对仁德丸子、套五宝、鱼咬羊、羊腰子、羊杂碎等,给予了不厌其详的生动叙述。物有自己的故事。它们本是自足的存在,但一进入小说,便与人物、环境发生了意义关联。
当知识成为小说的一部分,读者不得不需要时时留意“脚注”,它作为正文的重要补充,延伸出另一重文化的时空和意味以及文化人的遗传密码。

创作理念:无始无终,蕴含万物

在《应物兄》中,有一个重要人物叫文德能,他谈到自己一生想写的一本书:“就像一部‘沙之书’。沙子,它曾经是高山上的岩石,现在它却在你的指间流淌。这样一部‘沙之书’,既是在时间的缝隙中回忆,也是在空间的一隅流连;它包含着知识、故事和诗,同时又是弓手、箭和靶子;互相冲突又彼此和解,聚沙成塔又化渐无形;它是颂歌、挽歌与献词;里面的人既是过客又是香客……”
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把这看成是李洱关于书写的理念,真正的书是无始无终、蕴含万物的。这个理念细致入微地体现在《应物兄》的写作中,它敞开自己的时空并融入历史的远古的呼唤和沧海桑田的变幻之中,而它呈现出的当下和现实则是这样一种辩证的存在,它出自于《应物兄》中程济世先生之口:“我们今天所说的中国人,不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国人,也不是儒家意义上的传统的中国人。孔子此时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他。传统一直在变化,每个变化都是一次断裂,都是一次暂时的终结。传统的变化、断裂,如同诗歌的换韵。任何一首长诗,都需要不断换韵,两句一换,四句一换,六句一换。换韵就是暂时断裂,然后重新开始。换韵之后,它还会再次转成原韵,回到它的连续性,然后再次换韵,并最终形成历史的韵律。正是因为不停地换韵、换韵、换韵,诗歌才有了错落有致的风韵。每个中国人,都处于这种断裂和连续的历史韵律之中。”